第32章 第一张牌

十一月二日，周日，晴天。太阳出来了，把霞飞路上那层泡了好几天雨水的泥地晒出一层白壳。陆铭深站在巡捕房门口，眯着眼看天。天很蓝，蓝得不像是1940年的上海。

消息是前天来的。

十月三十一日下午，老张在码头老位置等客，一个搬运工从仓库里出来，推着一辆平板车，车上摞着几个木箱子。箱子是新的，没钉严实，缝里能看见里面的东西——军绿色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“又来了一批。”搬运工把车停在老张旁边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。这人姓孙，在码头干了七八年，什么船装什么货，什么货往哪送，他闭着眼都知道。老张给他递过几次烟，混了个脸熟。

“又来了？”老张靠在车把上，声音不大。

“这两天就没停过。”老孙吐了口烟，“昨天来了十几辆，今天又来了七八辆。全是军车，装的都是兵和东西。从没见过这么密的。”

老张没接话，目光扫过码头。那边停着三辆军用卡车，车厢上蒙着帆布，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。车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兵，枪背在肩上，脸绷得很紧。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
当天晚上，周伯那边也来了消息。巷子口卖馄饨的老王收摊的时候跟他说的：“这两天夜里，巡捕房那边不太平。日本人来来去去的，一拨接一拨，比白天还热闹。穿军装的，不穿军装的，都有。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
老周把这话记下了。

陆铭深收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，是十月三十一日深夜。他坐在煤油灯下，把两条消息并排写在纸上。码头：军车增多，运兵运物资，密度异常。巡捕房：夜间日军人员流动频繁，人数增多。两条线，一个点。他把笔尖点在纸上，停了一下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陆铭深去了档案室。老刘不在，门口换了个新卫兵，看了看他的通行证，放他进去了。他首奔那排铁皮柜子。去年同期的记录，他记得位置——第三排，右手边，最下面那层。蹲下来，抽出卷宗，翻开。

一九西〇年十一月。码头运输记录：十一月五日到十日，军用车辆通行量增加百分之三百。巡捕房周边异常情况报告：十一月六日起，夜间日军人员流动频繁，持续一周。同期行动记录：十一月八日，日军在法租界进行大规模换防，原驻军调离，新驻军进驻，期间所有军事行动暂停。

陆铭深把卷宗合上，放回原处。站在柜子前面，闭了一下眼睛。历史在重演。去年十一月换防，今年也是十一月。码头车多，巡捕房夜里人多，跟去年一模一样。

他走出档案室的时候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
当天晚上，他把情报写了出来。给军统的那份很简单：日军近期可能换防，时间不详，区域不详，建议暂缓重要行动。给地下党的那份多写了几句：换防期间日军调动频繁，街头巡逻密度会下降，但反应速度会加快。建议避开码头和霞飞路中段，不要在公开场合活动。写完了，折好，塞进两个信封里。一封往东，一封往西。

十一月二日凌晨，天还没亮。陆铭深躺在床上，没睡着。枕头底下那把勃朗宁硌着他的后脑勺，但他没动。他在等。等天亮，等消息，等那封情报到底有没有用。

早上七点，他到了巡捕房。老李还没来，办公室空荡荡的。他坐在桌前，翻开巡逻记录本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
八点，街上开始有了动静。不是平时的动静——是车轮声，很多车轮声，从东边过来的，越来越近。陆铭深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霞飞路上，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，车上的士兵全副武装，帆布篷掀开了一角，能看见里面的机枪。后面是装甲车，再后面是运兵车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换防。开始了。

他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眼前开过去。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攥着那张还没写完的巡逻记录。军统今天的行动，原定凌晨突袭日军据点。如果他没把情报送出去，如果那封情报晚到了半天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
下午，陆铭深去了死信箱。复兴公园东北角，长椅下面，空心钢管。手伸进去，指尖触到一张纸。抽出来，展开。

糙纸，字迹潦草，但很清楚。“情报收到。行动组己取消原定计划，避开日军换防，无人员伤亡。总部认可。继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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