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黑色的眼睛

十一月五日，周三，天又沉了。前几天那种脆生生的蓝没了，换上来的是一层铅灰色的云，厚得跟棉被似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空气里有一股腥味，不是血腥，是水腥——雨要下不下的那种闷，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。

陆铭深踩着水坑往霞飞路走。路面还没干透，低洼处积着前几天的雨水，脏兮兮的，映着天上的灰云，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他的皮鞋底磨平了，踩在湿石板上有点打滑，但他走得稳。走了快两年了，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。

拐过街角，他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街角变了。平时这里有一两个便衣，穿黑中山装，站着，不靠墙，不靠树，像钉在地上的钉子。今天——他数了数。梧桐树下一个，报摊旁边一个，巷口站着一个，对面台阶上坐着一个，电线杆后面还藏着一个。五个。五个人，五双眼睛，从五个方向盯着这条街。他们的站法跟平时一样——不靠墙，不靠树，不靠任何东西。但密度不对。太密了，密得像一张网。

陆铭深没减速，没加速，从这些人面前走过去。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嘴角往下耷拉，眼睛半睁半闭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但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了。不是热的，是冷的。冷汗从脊椎两侧渗出来，贴着皮肤往下淌。

出事了。不是“蜂巢”出事，就是别的事。不管什么事，都不是好事。

他继续走，步子没变，但眼睛变了。眼睛还在看路，余光己经撒出去了，像一把筛子，把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筛。这些人分工很清楚。报摊旁边那个，是在看巷口；梧桐树下那个，是在看人行道；台阶上坐着的那个，是在看整条街。三个人，三条线，把霞飞路中段切成了三块，一块都不漏。

陆铭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，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余光扫了一眼。巷子里那几个年轻人在。还是上次那几个，低着头，围在一起，在说话。肩膀绷着，脖子梗着，像几只被人围住的兔子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心沉了一下。这些孩子不知道外面多了五双眼睛。他们还在巷子里站着，还在说话，还在做那些不该在街上做的事。但他不能提醒。不能停下来，不能多看一眼，不能有任何让他们或让便衣察觉的动作。

他走过去，走过巷口，走过报摊，走过梧桐树。走到街尾的时候，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拐进去之后，他没停，继续走，走了很远，走到码头的方向。

码头上更乱。不是那种乱哄哄的乱，是那种压着的、不敢出声的乱。搬运工走路比平时快，低着头，不看人。车夫把车停在远处，不在码头口上等了。日本兵多了，不是巡逻的那种多，是站着的那种多——站在仓库门口，站在通道两边，站在每一辆卡车的旁边。

陆铭深在码头转了一圈，看见了三个穿黑中山装的。一个在入口处，靠着栏杆，假装在看江。一个在货物堆场，蹲着，假装在系鞋带。一个在七号仓库旁边，站着，不动。三个人，三个方向，把码头盯得死死的。他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扫过去，没停。但他记住了他们的位置。入口、堆场、七号仓库。这三个地方，是他平时收情报的点位。两个是死信箱，一个是老张等客的地方。
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步子跟来时一样，不快不慢。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了——不是“蜂巢”暴露了。是特高课在撒网。网很大，不是捞一条鱼，是捞整片海。

下午，陆铭深换了三条路线，绕了西十分钟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，才拐进那条巷子。老张己经在了。车停在巷子口，人靠在车把上，围巾裹到鼻子底下，只露两只眼睛。那两只眼睛今天不亮，是暗的，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。

“老张。”

老张把围巾往下拽了拽，露出一张发青的脸。“陆警官，码头不对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深靠在他旁边的墙上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，“多了几个生面孔，穿黑中山装的。”

“你看见了？”老张的声音有点紧，“那些人昨天就在了。今天又多了两个。我那几个同行说，他们不干活，不看货，就在码头上转。看人，看车，看船。”

“你的同行，嘴紧不紧？”

“紧。都是老码头了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，心里有数。”

陆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洋，塞进老张手里。老张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数，首接塞进裤腰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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