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日常无事的假象

十月三十日，周西，天阴得像一块旧抹布，拧不出水，也擦不干净。陆铭深站在镜子前，把制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好。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——你就是一个平庸的巡警，胸无大志，只求混口饭吃。你什么都不知道，什么都不在乎。

镜子里的人看着他，眼睛底下有青黑色，嘴角往下耷拉着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很好，就是这个表情。他把帽子扣上，出了门。

到巡捕房的时候，老李己经在了。桌上堆了一摞文件，高得把人挡在后面，只露一个头顶。

“小陆，早。”声音从文件堆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
“早，李叔。”陆铭深把帽子挂在墙角衣架上，走到自己桌前，坐下来，翻开巡逻记录本。第一页是空白的。他拿起笔，在日期栏写上十月三十日，然后停住了。
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还是老路线？”老李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来。

“嗯，霞飞路。”陆铭深把笔尖点在纸面上，没写下去，“你呢？”

“别提了。”老李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长，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，“王主任说最近积压的文件太多，让我赶紧整出来。估计今天又要加班了。”

陆铭深点了点头，没接话。在这个办公室里，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。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见，被谁记住，被谁在什么时候翻出来。

上午十点，陆铭深走出巡捕房，开始巡逻。从巡捕房出发，沿霞飞路往东走。这条路线他走了快两年了，哪里有个坑，哪里有个台阶，哪棵树底下夏天有阴凉、冬天有风口，他闭着眼都知道。

今天的霞飞路跟平时一样。人多，车多，吵。卖报的、拉车的、挑担的、赶路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一锅粥。但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看的是路，今天看的是路下面的东西。

街角，梧桐树下，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。双手背在身后，站着，不靠墙，不靠树，不靠任何东西。他的眼睛在动，从左往右，从右往左，像一台雷达。特高课的便衣。

陆铭深从他面前走过去，没减速，没加速，没转头。余光扫过那人的脸——三十来岁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下巴绷得很紧。这是站了很久的人才有的紧绷感。

一辆黑色福特车从街那头开过来，车速很慢，慢到不正常。车窗拉着帘子，看不见里面。陆铭深的目光从车头上扫过去，扫过前挡风玻璃，扫过车门把手，扫过后视镜。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。车牌以“七”开头——日本军用车辆。他把车牌记在脑子里，然后继续走，步子没变。

巷子口，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，低着头，在说话。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。他们的肩膀绷着，脖子梗着，眼睛不时往西周扫一眼——那种扫法，不是普通人看街的扫法，是怕被人看见的扫法。地下党的外围成员。陆铭深从巷子口走过去，没有停留，没有多看一眼。但他把那几个人的脸记在了脑子里。三张年轻的脸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惕。

中午十二点，陆铭深回到巡捕房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他走到自己桌前，刚坐下，王胖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过来。

“小陆，来一下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过去。王胖子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，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，还没沉下去。王胖子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但很重。

“今天巡逻，没什么异常吧？”

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陆铭深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桌面上那杯凉白开，“跟平时一样。”

“有没有人找你搭话？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？”

陆铭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。那副“没睡醒”的表情还在，嘴角往下耷拉着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
“没有啊，主任。没人找我搭话，也没人问什么。一切正常。”

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几秒里，陆铭深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。不是热的，是冷的。冷汗从脊椎两侧渗出来，贴着皮肤往下淌。

“那就好。”王胖子终于收回目光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最近日本人来得勤，查岗、查巡逻记录、查街面上的动静。你在外面小心点，少说话，多做事。别让他们抓到把柄。”

“明白，主任。我注意。”

王胖子挥了挥手。陆铭深转身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。走到自己桌前，坐下来，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手心全是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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