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正确的方向
第三天,雨终于停了,但天气更冷。
北风一起,卷着枯叶和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章励耘决定再探一次现场。不是以警察厅人员的身份,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。
章励耘等到天色将黑未黑,街上行人渐少。
他再次换上那身灰布长衫,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,拎着那个蓝布包袱,里面放了一小包熟石灰粉、一把小毛刷、还有一盒火柴。
章励耘绕到鼓楼西大街后面,从那条背阴的死胡同靠近当铺后窗。
胡同里果然又脏又臭,积水未干,扔满了垃圾。章励耘踩在湿滑的砖石上,小心地避开污秽,来到那扇装着铁栅栏的高窗下。
窗台离地约有一人多高,砖缝里长着枯草。
章励耘仰头看了看,铁栅栏很旧,焊点结实。他蹲下身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仔细的查看着窗台下的墙壁和地面。
警察己经搜过这里,但或许……还有遗漏。
章励耘拿出小毛刷,轻轻的拂去窗台边缘的浮灰。然后,划亮一根火柴。
微弱的火光跳动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在窗台的外侧,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缝里,章励耘看到了几点极其细微的、深褐色的……刮擦状痕迹。
很新,痕迹很浅,像是坚硬的金属物快速刮过粗糙砖面留下的。
这是凶器被扔出时,磕碰造成的?
章励耘记下位置。然后,他退后几步,目光顺着凶器可能抛出的抛物线,看向水沟对面的墙壁。
那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,墙皮斑驳,靠近底部潮湿生着青苔。
在约一人高的位置,墙壁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、不规则的污渍,己经干涸。
章励耘的心跳加快了。他走过去,凑近仔细的看着。
污渍呈飞溅状,颜色暗红发黑,己经渗入墙皮。
章励耘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刮了一点边缘的碎屑,放在鼻尖闻了闻,一股极淡的、混杂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,
还有一丝……几乎闻不到的、类似药材的陈旧气味。
这不是普通的泥污。
章励耘拿出那包熟石灰粉,用一张纸托着,轻轻的撒了一点在那片污渍上。
白色的粉末落下,大部分粘附在潮湿的墙皮表面,但在那片污渍的中心区域,粉末似乎被什么油腻的东西微微的排斥,形成了一圈颜色稍浅的环状。
桐油?
还是……其它油脂类的物质?
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胡同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巷隐约透来的、微弱的光晕。
寒风呜咽着穿过狭窄的巷道,卷起地上的废纸和落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怪响。
章励耘站在冰冷的黑暗里,看着墙上那片诡异的污渍,脑海中昨夜“还原”出的场景,与眼前这不起眼的痕迹,瞬间重叠。
凶手站在这里,或许喘息,或许惊慌,他将沾血的凶器用力扔出。
凶器划过空中,磕在窗台,然后掉进下面的水沟。
而在凶手挥臂的刹那,凶器上沾染的、混合了血、桐油、朱砂的污渍,被甩溅到了对面的墙壁上。
一个完整的、动态的、充满仓皇与暴力的画面,仿佛在他的眼前活了过来。
章励耘缓缓的收起石灰粉和工具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高窗和墙上那片无声的证据,
然后,他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胡同深处更浓的黑暗里。
风更紧了,吹得章励耘单薄的灰布长衫紧紧的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但在章励耘胸膛里,那颗因为连日压力、质疑、独自摸索而有些疲惫的心脏,
此刻,却像是被这冰冷的夜风和刚刚发现的、确凿无疑的痕迹,注入了一股滚烫的、名为“确信”的力量。
章励耘知道,他走的路或许孤独,或许被轻视。
但他找到的方向,是对的。
而且,他手中握着的“方法”,正在一点点地,撬开这铁桶般现实的—
第一道缝隙。
墙上的污渍,像一枚无声的烙印,钉死了凶手的行动轨迹。
但凶手是谁?
章励耘回到椿树胡同,在冰冷刺骨的井水旁洗净了手上沾染的石灰粉和墙皮碎屑,手指冻得通红发麻。
他点起那盏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巨大的问号。
桌上摊着他这两天画的简易现场图和推演草稿,线条凌乱,布满涂改的痕迹。
旁边,是那两张来自“未来”的纸,被他用几本旧书压着,只露出边缘一点雪白的、刺目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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