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铜结暗藏
接下来的三天,章励耘除了吃饭睡觉,几乎没离开过那三个柜子。
档案科的作息刻板得像墙上那只永远慢一刻钟的挂钟。
早上七点半,刘文谦准时推门进来,手里永远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,杯口冒着劣质茶叶的涩味。
中午十二点,他会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,说声“吃饭”,然后起身离开。
下午五点半,挂钟敲过,他便收拾东西,锁上抽屉,一声不吭地走人。
章励耘住的地方,是刘文谦给指的——离警察厅不远,宣武门外椿树胡同里的一处小院。
院子是老西合院的倒座房,坐南朝北,终年不见太阳。
房东是个干瘦的老太太,姓马,耳朵有点背,说话得扯着喉咙。
一个月两块大洋,包水电——如果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和院里那个公用的、老是吱呀作响的手压水井也算“水电”的话。
屋里拢共十来平米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、一个掉漆的衣柜。
地上铺着青砖,缝隙里嵌着经年的黑泥。
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,糊的窗户纸早就发黄发脆,破了好几个窟窿,晚上风一灌进来,就呼啦啦地响。
章励耘花了半天时间打扫。他从院里公用的水井打了水,木桶拎进来时,水花溅在青砖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抹布是问马老太借的,灰扑扑的粗布,洗了好几遍,水还是浑的。
灰尘太多,稍稍一动就满屋子飞扬,在从窗户破洞射进来的光柱里,密密麻麻,像是活物。
擦到房梁时,他踩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踮着脚。
这屋子有些年头了,房梁是粗实的榆木,被烟熏得发黑。
他手里的抹布顺着梁木的纹理慢慢挪,粗糙的木刺刮着布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灰尘簌簌地往下落,落进他仰起的眼睛里,刺得他眨了眨眼。
就在眼睛眯起的那一瞬——
梁木与墙壁接缝的阴影里,似乎有个东西。
章励耘停下动作,眯起眼细看。
那是一小团暗沉的颜色,几乎和黑漆漆的房梁融为一体。
他伸手探过去,指尖碰到个硬物,冰凉,带着积年灰尘特有的、颗粒般的粗糙感。
章励耘小心地抠了抠,那东西卡得并不紧,轻轻一拨,就落了下来。
“嗒”一声轻响,掉在砖地上。
章励耘从椅子上下来,弯腰拾起。
是个中国结。
但又不是寻常的丝线编的。它通体呈暗沉的铜褐色,约莫婴儿拳头大小,是用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的。
编织的手法很精巧,丝线交错盘绕,结体紧密,依稀能看出传统“盘长结”的样式,
但又有些细微的不同——结芯处似乎多绕了几道,形成一个更复杂的立体结构。
金属丝表面布满了氧化形成的暗绿色铜锈,摸上去有些糙手。
有些地方锈蚀得厉害,几乎要断裂,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。
结体下方垂着短短一截流苏,原本该是红色丝线,如今早就褪成了灰褐色,硬邦邦的,一碰就掉渣。
章励耘捏着这枚铜结,走到窗边。
午后的光线从破窗户纸的窟窿漏进来,斜斜地打在他手心。
铜结在光下泛着一种沉黯的、哑光的光泽,那些铜锈在凹凸的纹理间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,让整个结子看起来像个小小的、沉睡的机关。
章励耘翻来覆去地看。
编织的金属丝极细,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,却意外地柔韧。
章励耘试着轻轻拉扯,结体只是微微变形,一松手又弹回原状。
结芯那个复杂的立体结构里,似乎隐约能看到极其微小的、类似齿轮咬合的纹路——但也许只是铜锈造成的错觉。
“奇怪……”
章励耘喃喃自语。
这显然不是机器冲压的玩意儿,而是手工一点点编出来的。费这么大工夫,用金属丝编个中国结,还特意藏在房梁缝里?
章励耘走到桌边,就着昏暗的灯光又仔细的看了看。
铜结的背面,靠近顶端穿绳孔的位置,似乎刻着什么东西。他凑近了,几乎要贴在结子上,才勉强看清,
是两个字。
字极小,笔画细如发丝,刻得又浅,被铜锈盖住了大半。他伸出指甲,小心翼翼地刮掉一点浮锈。
第一个字,像是“时”。
第二个字,锈得太厉害,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,有点像“钥”,又有点像“轮”。
“时……轮?”
章励耘低声念出来,眉头微蹙。
这是什么意思?工匠的标记?还是原主人的名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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