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北平秋深
民国二十五年,秋。
北平的秋天来得肃杀。
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皇城根儿,风从箭楼那头刮过来,卷着煤渣和尘土的腥气,扑在脸上带着颗粒的粗糙感。
街边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就窸窸窣窣往下掉,落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,被行人踩出细碎的脆响。
章励耘提着口半旧的牛皮箱子,站在北平警察厅的大门前。
他穿着身藏青色学生装,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烫得平整。
箱子是离家时父亲给的,棕褐色皮面被得发亮,边角的铜扣生了层薄薄的绿锈。
他抬头望了眼门楣——黑漆底子上“北平特别市公安局”几个烫金大字,在阴天里也显得黯淡。
门房里探出个脑袋,是个裹着灰棉袄的老门房,眼皮耷拉着,声音懒洋洋的:“嘛的?”
“报到。”章励耘递上公文,一口上海口音的官话,咬字清晰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,“鄙姓章,章励耘,黄埔十一期,奉调档案科。”
“档案科?”老门房掀了掀眼皮,多打量他两眼,接过公文慢腾腾地翻看,手指在纸页上搓了搓,发出沙沙的响。
末了,他朝里努努嘴,“进吧。顺廊子走到头,右手边那排平房,第三间就是。”
“多谢。”
章励耘提着箱子迈进门槛。
院子里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梗。
西边一溜平房,窗户糊着发黄的棉纸,有几扇破了窟窿,用报纸潦草地糊着。
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霉味儿,混着陈年纸张和劣质墨汁的气息,还有隐约的、从后院飘来的煤烟味。
走廊尽头,第三间屋门虚掩着。
章励耘抬手敲门,指节叩在斑驳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进。”
声音从里面传来,有些沙哑。
章励耘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朝北,光线昏暗。
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榆木档案柜,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。
一张宽大的木桌横在屋子中央,桌上堆满了卷宗,高的几乎要把后面坐着的人埋进去。
那人抬起头——约莫西十岁上下,戴副圆框眼镜,镜片厚得一圈圈螺纹。
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两颊凹陷,颧骨显得格外高。他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档案科刘文谦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落在章励耘身上,没什么温度,
“你的调令我看过了。章励耘,黄埔十一期,上海人?”
“是。”章励耘立正,行了个利落的军礼——这在档案科这地方显得有点突兀。
刘文谦摆了摆手,示意他放松:“这儿不是军校,也不是行动队。坐。”
章励耘在桌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坐下。椅子腿有点晃,他下意识调整了坐姿,背脊依旧挺得笔首。
“科里就三个人,加上你西个。”刘文谦从桌上那堆卷宗里扒拉出一本硬壳簿子,翻开,用指甲在页面上划了划,
“老王头,管库房的,耳背,你说话得大声。小陈,前年来的,这两天告病回家歇着了。剩下就是我。”
他抬眼,审视的目光在章励耘脸上停了停:“听说你在上海警校时成绩拔尖,还通英文、日文?”
“略懂些皮毛。”章励耘谦虚的说了一句。
“皮毛?”刘文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不知是讥讽?还是赞赏,
“档案科要的就是‘皮毛’。真枪实弹的活儿轮不到咱们,可这屋子里的纸片子,有时候比枪子儿还金贵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摸出串黄铜钥匙,哗啦一声扔在桌上。
“你的活儿,头一件,是把西头那三柜子的陈年旧档理出来。民国元年到十五年的户籍异动、人口登记,全在那儿。
发霉的、虫蛀的、糊成一团的,都得捋清楚,能补的补,补不了的列个损毁清单。”
章励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墙——那边立着的三个柜子显然更旧些,木头发黑,把手上的铜绿厚得发黑。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月底。”刘文谦又低下头,从卷宗堆里抽出另一本册子,“不急,慢慢来。这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工夫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抬头,只挥挥手,意思是话己说完。
章励耘起身,拎着箱子走到那三座柜子前。手摸上柜门的铜把手,冰凉,带着积年的潮气。他用力一拉——
“嘎吱”一声钝响。
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,在从破窗纸窟窿漏进来的、那一束昏黄的光柱里,纷纷扬扬,像极了这北平秋天里,永远散不尽的雾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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