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假饵
一月八日,周三,多云。雪停了,但没化,积在屋顶上、墙头上、树枝上,压得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往下耷拉着,像抬不起头的人。
陆铭深坐在特高课二楼的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,笔尖点在纸面上,没写字。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桌,十几把椅子,坐满了人。特高课的军官,巡捕房的头目,还有他——新上任的租界治安督查。
山本坐在长桌那头,军装笔挺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封皮上盖着“机密”的红戳。“最近截获可靠情报。”山本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地下党在租界设有重要联络点。霞飞路某弄堂。地下党成员经常在那里聚集,策划破坏活动。”
他翻了一页文件。“下周一上午,特高课联合巡捕房,联合行动。摧毁这个联络点,逮捕所有人员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。陆铭深也在记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霞飞路某弄堂,下周一,联合行动。”写完了,笔尖停在纸面上,没动。
山本没有说弄堂的名字。没有说门牌号,没有说有多少人,没有说情报从哪里来。什么都没有。一个要端掉地下党联络点的行动,连门牌号都没有。这不是行动,是饵。
会议结束后,其他人走了。山本叫住了他。“陆督查,留一下。”
陆铭深坐回去,手放在膝盖上。山本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窗外是灰天,雪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黑。
“你对这个联络点,有什么看法?”山本没回头,声音从窗边飘过来,很轻,轻得像那片灰天上的云。
“课长,我刚上任,对情况不熟。需要先了解具置、周边环境、人员信息,才能给出判断。”
山本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从眉毛刮到下巴,又从下巴刮回来。“联络点在霞飞路一一西弄。门牌号还在查。人员大概五到十人,地下党骨干。”
陆铭深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“我回去就安排人手,配合特高课做前期准备。”
“好。”山本走回桌前,坐下来,把那份盖着红戳的文件合上,“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回到自己办公室,陆铭深把门反锁了。坐在桌前,把那本笔记本翻开,盯着刚才写的那行字。霞飞路一一西弄。没有门牌号,没有具置,没有人员名单,没有情报来源。这不是山本的作风。他干了这么多年特高课,清剿地下党联络点从来都是雷厉风行——情报准,行动快,下手狠。这次什么都不准,什么都不快,什么都不狠。只给一个弄堂的名字,连门牌号都没有。这不是让他去抓人,是让他去报信。
陆铭深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缝,这间办公室的天花板是新的,刷得雪白,白得像山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他在那张脸下面坐着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。
山本在试他。试他会不会去报信。试他是不是地下党的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街。霞飞路被雪盖着,白茫茫的,看不见路。但他知道路在哪儿,走了两年了。
当天下午,陆铭深去了死信箱。复兴公园长椅下面,空心钢管。他塞了一张纸条进去。“山本说下周一清剿霞飞路一一西弄地下党联络点。只给弄堂名,无门牌、无人员、无来源。疑似假情报。请确认一一西弄是否有我党联络点。如有,速转移。如无,勿动。”
第二天清晨,回信到了。纸条很短。“一一西弄无我党联络点。情报为假。山本在试你。勿报信,勿打听,正常配合。继续观察。”
陆铭深把纸条烧了。火舌舔上去,纸页卷曲,字迹模糊,化成灰。他把灰烬拢成一堆,用手指碾碎。
一月十二日,周日,大雪。明天就是行动的日子。陆铭深换了一身便装,灰布棉袍,旧毡帽,围巾裹到鼻子底下。从后门出去,绕了三条街,到了霞飞路一一西弄。
弄堂口很窄,两个人并肩走都挤。两边是高墙,墙皮斑驳,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头顶晾着衣服,在风里慢慢晃,水滴下来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靠在弄堂口对面的电线杆上,点了一根烟。烟头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,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。
弄堂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普通人。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小孩跑过去踩雪,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夹着一摞报纸。没有可疑的人,没有不该出现的车,没有紧闭的门窗。他站了一个小时,烟抽了三根,脚冻麻了。弄堂还是那个弄堂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地下党不会在这种地方设联络点,太显眼。显眼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。但山本不会懂这个,日本人只会把联络点想成秘密据点、暗号、密码、鬼鬼祟祟的人。他们不知道,最安全的联络点,就是最不像联络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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