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三只耳朵
一月六日,周一,大雪。雪比昨天小了,但没停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。陆铭深站在特高课二楼走廊尽头,面前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。门上有块铜牌,刻着西个字——治安督查。铜牌是新的,还没氧化,亮得晃眼。
他推开门。办公室不大,但东西很全。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靠墙放着,木头很沉,漆面发亮。一个书柜,顶天立地,塞满了书,书脊朝外,五颜六色的。一部电话,黑色老式手摇的,搁在桌角。一个文件柜,带锁的,钥匙插在锁孔里,没拔。
一切都摆得很整齐。太整齐了。整齐到像有人专门摆过,摆完之后还退后三步看过,觉得哪里不对,又挪了一下。陆铭深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的眼睛从办公桌扫到书柜,从书柜扫到电话,从电话扫到文件柜。每一样东西都靠墙。桌子靠墙,书柜靠墙,文件柜靠墙。中间空出一大块,什么都没有。
这间办公室,不是给人办公的,是给人听的。他走进去,把门关上。
上午十点,走廊里没人了。隔壁山本的办公室关着门,听不见动静。陆铭深把门反锁,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折成L形。这是他昨晚磨的,磨了一个小时,磨到能插进任何缝隙。他蹲下来,从办公桌开始。桌面光滑,没有缝隙。桌沿平整,没有凸起。他趴到地上,脸贴着地板,看桌底。
桌底有一块木板,比旁边的颜色深一点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——松的。轻轻一按,木板弹起来,露出一个洞。洞里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盒子,表面有一个小孔,对着桌面的方向。窃听器。特高课的东西,他见过。他把木板按回去,站起来。手很稳,心跳不慢。还有两个。
他走到书柜前,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,抽到第三排的时候,手指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不是书脊的硬度,是塑料的。他抽出来——一本《辞海》,比别的书厚,比别的书沉。翻开封面,里面挖空了,塞着一个小盒子,跟桌底下那个一模一样。他把《辞海》放回去,继续翻。
电话。他拿起听筒,贴在耳朵上,里面是正常的忙音。他把听筒翻过来,底盖上有两道细痕,是螺丝刀拧过的痕迹。他用指甲抵住缝,轻轻一撬,底盖开了。听筒里,发声装置旁边,贴着一个小圆片,比指甲盖还小,银色的,泛着光。
三个。办公桌一个,书柜一个,电话一个。三只耳朵,竖在他的办公室里,等着听他说什么。
陆铭深把底盖按回去,把听筒放回话机上。站在办公室中间,转了一圈。办公桌、书柜、电话,三个点,三条线,把整间屋子罩住了。他站在哪儿说话,都会有一只耳朵听见。
陆铭深靠在桌沿上,闭上眼睛。拆了?不行。拆了,山本就知道他发现了。发现了,就是心里有鬼。心里有鬼,就得抓。不拆,这三只耳朵天天竖着,他什么话都不能说,什么事都不能做。不能打电话,不能跟人接头,不能在这间屋子里跟王胖子说一个字。
他睁开眼。不能拆,就罩住。把耳朵罩住,让它听见,但听不清。
他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很厚,砖头一样。他把字典拿出来,垫在电话下面。字典的厚度刚好挡住听筒的方向,声音从话筒传进去,要穿过几百页纸才能到窃听器那边。穿过去的声音,像隔着一堵墙说话,听不清字,只能听见嗡嗡声。
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块深色厚布,走到书柜前,抖开,盖在柜子顶上。布垂下来,把整排书脊都挡住了。窃听器藏在《辞海》里,现在被布盖着,声音要穿过布料才能进去。布料吃声音,吃一半,剩一半。
最后,他打开留声机。山本配的,放在墙角,旁边有一摞唱片。他挑了一张,放上去。音乐响起来,很轻,很柔,弦乐,慢板。他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——刚好盖住人声,又不至于让人嫌吵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办公室中间,又转了一圈。电话垫了字典,书柜盖了布,留声机在响。三只耳朵还竖着,但听见的不一样了。电话那只,听见的是闷的、糊的、隔着几百页纸的声音。书柜那只,听见的是软的、散的、被布吃掉一半的声音。办公桌那只,听见的是弦乐、慢板、背景音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“山本课长,下午好。报表我稍后送到。”声音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听见。但三只耳朵听见的,是混着音乐的、闷闷的、糊成一团的声音。能听见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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