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异类
“今天在现场,你露了脸,也露了‘底’。”秦海川的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对面的章励耘,
“我不知道你这些门道是打哪儿学的,我也不想知道。但我要提醒你一句,小子,在这地界儿,有些东西可以想,可以做,
但别轻易的说出来,尤其是别说得太明白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这道理,我想你在警校,在黄埔都应该学过。”
这话既是忠告,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,章励耘觉得秦队长应该是在担心他,在犯所有年轻人都容易犯的毛病,有点本事就好显摆。
章励耘缓缓的站起身,立正道:“我明白,秦队长。今天是我多嘴了。以后我会注意的。”
秦海川看了他几秒,摆了摆手,重新坐下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,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去吧。有结果,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是。”
章励耘拿起椅背上的棉大衣,转身,轻轻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板门。
刚要跨出办公室门口时,他的身后又传来了秦海川的声音,“你警校读的好好的怎么又去考黄埔了?”
刚要走出门的章励耘顿住了脚步,只是片刻,章励耘扭过头。嘴角微翘说了一句“算是投笔从戎,保家卫国吧”
秦海川望着章励耘背影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久,随口吐出了一个烟圈,扭头看向身后的窗外昏暗的天空。
门外,刑侦队办公室里的嘈杂声浪瞬间涌了进来,夹杂着炭火气、烟味、汗味,还有几道或明或暗投来的、含义复杂的目光。
章励耘没有停留,穿过那些目光,走出了刑侦队办公室,走进了廊檐下连绵的雨幕中。
雨丝冰凉,打在脸上。
章励耘紧了紧臂弯里的棉大衣,朝着档案科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章励耘知道,从今天起,在很多人眼里,他不再仅仅是一个“档案科新来的”,而是一个“想法古怪”、“眼高于顶”、甚至可能“来路不正”的——
异类。
接下来的两天,雨时断时续,
天空总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抹布,
湿漉漉地罩在北平城上空。警察厅里的气氛,也跟着天气一样,沉闷而压抑。
秦海川那边紧锣密鼓,检验科的报告出来了——墙角提取的褐红色斑点是血迹,与死者血型相符。
那几丝深蓝色纤维,是市面上常见的“阴丹士林”布,质地中等。
铜帐钩上的污渍,除了人血,还检验出微量的桐油和朱砂成分。
桐油常见,朱砂却多用于印泥、药材,或是某些特殊行当。
老周带人把胡掌柜的社会关系筛了好几遍,那个暗门子小桃红嫌疑被排除,她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。
那个外甥也没问题。告假的伙计赵顺依然下落不明,成了最大的嫌疑犯。
秦海川己经发了通缉令,但兵荒马乱的年月,一个人真想躲,找起来却是如同大海捞针。
至于章励耘提出的“意外冲突”、“凶手具备特殊技能”等推测,秦海川没在公开场合再提,
只是私下里让老周又筛了一遍有前科的窃贼、锁匠,以及和当铺、印染、药材行当沾边的人,但也没什么明确的收获。
刑侦队里,关于章励耘那天的“出格”言论,己经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“听说了吗?档案科那小子,说凶手可能不是赵顺,是什么‘意外冲突’,还说凶手会开锁,搞不好是咱们行里的!”
“嗤,黄埔出来的,心气高呗,以为看两本洋书就能断案了。现场老周他们跑了多少趟,还不如他看两眼?”
“秦队也是,还由着他胡说。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在墙角发现点灰,就真当自己是神探了。”
“嘘,小声点,人来了……”
每当章励耘路过刑侦队办公室,或者去交送整理好的旧档资料时,
总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,听到那些压低却清晰可闻的议论。
轻视、嘲讽、排斥,像这连绵的秋雨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
刘文谦也察觉到了。
档案科里,他破天荒地没有埋头卷宗,
而是在章励耘又一次从刑侦队那边回来,
默默坐下准备继续整理旧档时,推了推厚厚的眼镜,隔着“卷宗山”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:
“年轻气盛,是好事。可枪打出头鸟,也是老理儿。咱们这地界,藏龙卧虎,水深着呢。
有些事,看见了,未必就要说破。有些路,走得太快,容易崴脚。”
章励耘停下笔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谢科长提点。我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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