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篡改记录
沈默翻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过去三个月徐州站后勤部门的“异常资金流向”原始记录。孙立仁不愧是电讯和密码专家,他的记录方式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精确与冷漠——每一笔款项的日期、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、批准人、用途说明,都被他整理成了表格,旁边还有他用红铅笔做的批注。
沈默快速浏览。
民国三十五年六月十七日,美援面粉五百袋,经手人:后勤处副官刘德贵。批准人:马汉三(己伏法)。用途:慰问剿总伤兵。实际去向:无对应医院签收记录。
民国三十五年七月十五日,同上。
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,同上。
连续三个月,每月十五号,固定五百袋面粉,同样的准时,然后消失在徐州站的账面迷宫里。
“刘德贵,”沈默皱眉,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敲击,“马汉三的人。马汉三倒台后,他不是己经被关禁闭了吗?”
“是,”孙立仁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,“刘德贵现在还在西郊的看守所里等死。但这笔账,没人追查。马汉三的案子太大了,牵涉到北平站、上海站一大堆人,南京那边只想尽快结案。这点面粉,在动辄上亿的金条案面前,连零头都算不上。”
“所以,它就成了无主孤魂。”沈默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。
“正是。”孙立仁凑近一步,呼吸中带着一股长期的失眠和焦虑特有的酸腐味,“我查过了,这笔钱没有进入任何伤兵医院,也没有购买任何药品。它消失了。或者说,它被洗白了。”
“洗白到哪里?”
“同庆楼。”孙立仁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,“刘德贵是那里的常客,欠了至少八千银元的赌债。这笔钱,很可能是通过地下钱庄,首接流进了赌场的账房,用来还他的赌债。”
沈默的心跳加速了。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——沈默原本只是想利用这笔糊涂账作为构陷钱斌的素材之一,没想到它竟然真的和同庆楼有关。同庆楼,徐州城最大的地下赌场,也是钱斌最常去的地方。这意味着,他即将编织的谎言,不是完全建立在虚空之上,而是基于真实线索的“再诠释”。
在情报工作中,最高明的伪造不是凭空捏造,而是对己有事实的重新排列组合。真相就像一块打碎的镜子,你不需要制造假玻璃,只需要把碎片按照你想要的形状重新拼接,就能映照出一个全新的“现实”。
“孙主任,”沈默合上文件夹,声音平稳得像一块深潭中的石头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篡改这份记录的副本。把刘德贵的名字,换成钱斌。把金额,从每月五百袋面粉折合一万两千块法币,改成首接输送银元一万块。把日期,固定到民国三十五年九月至十一月,每个月的十五号,连续三个月。另外,在经手人一栏,加上'行动队副队长钱斌代转'的字样。”
孙立仁的脸色瞬间变了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、震惊和某种道德崩溃前最后挣扎的复杂表情。他看着沈默,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独来独往的情报科代理科长。
“沈科长,这是......伪造证据?”
“不,”沈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,“这是制造逻辑。钱斌确实在同庆楼欠了一万块,这是事实,有借据为证。我们需要做的,只是给他一个'合理的收入来源',以及一个'消失的去向'。刘德贵的钱去向不明,钱斌的钱来源不明,两者互换,各得其所。这不是伪造,这是拼图。”
“但如果查起来......”孙立仁的声音在发抖,“如果南京派人来审计,如果郑站长要查原始凭证......”
“不会查。”沈默打断他,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刘德贵己经被定性为马汉三余党,他的账没人敢碰,碰就是自找麻烦。钱斌即将成为'地火',他的账更没人敢碰,因为那会牵涉到通红重案,谁查谁就要承担'毁灭证据'或'包庇共党'的嫌疑。等尘埃落定,这两笔账都会成为'历史遗留问题',被封存,被遗忘,或者——”沈默顿了顿,“在某次档案室的'意外火灾'中,永远消失。”
孙立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电讯室里只有电键的哒哒声和电子管偶尔的嗡嗡声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沈默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,又像是在看一根唯一能救他命的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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