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猎物的轮廓
第二日
回到情报分析室,沈默锁上门,反锁,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有三样东西:一瓶美国胃药,一本写满密码的《徐州地方志》,以及那块欧米茄怀表。
他打开怀表,表盖内侧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那个穿着粗布军装、站在延安窑洞前的年轻人,是沈默的灵魂。
而现在坐在保密局情报科科长室里的这个人,是郑怀民刚刚逼迫的猎人,是即将亲手制造一个假的“地火”的屠夫。
沈默合上表盖,从抽屉底层,他取出一份文件夹。牛皮纸的封面己经磨损,边缘卷曲,像是被无数次翻阅过。
这是他这几天来秘密调查的结果——徐州站全部人员的档案复印件,包括他们的籍贯、履历、社会关系、经济状况、性格特征。
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沈默的批注,红色的墨水像是一道道伤口,在泛黄的纸面上狰狞地张开着。
这些档案,是沈默用无数个深夜换来的。
他在档案室里翻阅了几百份卷宗,从泛黄的纸张中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线索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“完美嫌疑人”。
不是随便找一个人栽赃,而是找到一个“活着的、无辜的、且无法辩驳的”替罪羊。这个人必须有获取情报的权限,必须有传递情报的机会,必须有“看起来像间谍”的性格缺陷。
最重要的是,他必须无法自证清白——在保密局的逻辑里,无法自证清白,就是有罪。
这是一个残酷的标准,但在这个残酷的时代,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。沈默想起了刘全德,那个被郑怀民当众处决的副科长。刘全德真的有罪吗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在那个会议室里,在郑怀民的枪口下,有罪和没罪,己经没有区别了。
沈默的目光扫过一份份档案,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。档案纸张在他指尖翻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每一份档案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都有着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秘密,自己的……命运。
他看到了周鸣的档案——电讯监测组副组长,郑怀民的嫡系,掌握着所有技术后门。但周鸣太聪明了,太谨慎了,动他,等于动郑怀民。沈默还没有准备好。
他看到了孙立仁的档案——电讯室主任,马汉三推荐的人,更重要的是,他还是“佛海”。沈默更不可能去动他,本来就好不容易把他排除了嫌疑,现在这种是非的时候把自己的同志卷入旋涡沈默也做不出来。
最后,他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页上。
钱斌,行动队副队长,三十二岁,安徽合肥人,黄埔军校洛阳分校第西期毕业。民国二十九年加入军统,从基层外勤干起,民国三十三年调任徐州站,任行动队副队长至今。
沈默凝视着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。钱斌面容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。
钱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嘴角微微下垂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痛苦。这种表情沈默太熟悉了——那是长期生活在高压环境下的人特有的紧绷,是每天都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警觉。
沈默翻开钱斌的详细资料。
过去三年,钱斌的考核记录平平无奇,没有大功,也没有大过。他的首属上司是赵铁军,两人关系冷淡,据说是赵铁军嫌钱斌“太阴沉,不够爽快”。在
徐州站这个派系林立的地方,钱斌没有背景,没有靠山——他不是CC系,不是黄埔系,也不是郑怀民的湖南帮。他是一个孤岛,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,一个……一个完美的替罪羊。
但沈默注意到了一些细节,一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。
钱斌的住址,在徐州城北的贫民区,一间租来的破旧平房。以他的军衔和职务,完全可以住进军官宿舍,或者租一间像样的公寓。但他选择住在那里,理由是“离赌场近”。
赌场。沈默的手指在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,指尖微微发凉。
沈默调出另一份资料——徐州地下赌场的调查报告,这是上个月他奉命清查“治安隐患”时整理的。
报告显示,城北有一家名为“同庆楼”的地下赌场,表面上是一家茶馆,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销金窟。背后的老板是青帮人物,但实际控制者是一个叫“老刀”的地痞。而这个“老刀”,正是沈默通过卖烟小贩控制的那条情报线的末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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