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只可意会的默契
沈默之所以敢这么做,是因为他看透了郑怀民的软肋。郑怀民多疑,但他更爱才,尤其是孙立仁这种精通多套密码、能监听整个华东电波的技术人才。在国军内部,懂无线电的专家比金子还贵。
沈默在赌,赌郑怀民不会轻易杀掉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专家。而且,马汉三刚刚倒台,郑怀民正需要清洗马汉三的旧部,来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。孙立仁作为马汉三推荐的人,本身就是个最好的靶子。
沈默的“出卖”,其实是在帮孙立仁“定性”。他将孙立仁的行为定义为“技术性的越权”和“对旧主的愚忠”,而非“通共”。只要郑怀民认为孙立仁还有利用价值,只要孙立仁被定义为“马汉三的人”而非“红党”,他就死不了。
更重要的是,沈默将自己也拉下水,分担了郑怀民的怀疑。郑怀民多疑,如果只有孙立仁一个人“有问题”,郑怀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。但现在,沈默承认自己也在监控,这就变成了“办公室政治”——两个下属在互相监视,为了自保而发出了矛盾的电报。
这是一种极其残忍但逻辑严密的“舍车保帅”。沈默用牺牲孙立仁自由的方式,保全了孙立仁的性命,也保全了自己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郑怀民缓缓说,“你和孙立仁,都在监控我的电报?”
“我在保护站长的安全。”沈默说,“孙立仁的目的,我不知道。但他确实使用了备用频道,这是事实。我保留了对他的怀疑,但尚未查实。”
郑怀民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权衡利弊,在计算人心。沈默没有动,他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心虚的表现。
“把他带来。”郑怀民终于挥了挥手,“我要亲自问他。”
周鸣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沈默站在原地,感觉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。他刚刚出卖了一个同志,或者说,一个潜在的同志。但这是没有办法的——如果他不先开口,郑怀民会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,到最后,郑怀民会得到他所有想要的,也就是沈默和孙立仁两人双双被捕。而现在,郑怀民的怀疑被分散了,一部分指向孙立仁,一部分指向沈默自己。
而且,以郑怀民多疑的心理,他一定会留住孙立仁的性命问个清楚。沈默在交代那几封电报来源时,特意强调了那是“马汉三时期的旧密码”。这给了郑怀民一个完美的心理暗示:孙立仁是马汉三的余党,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,而不是红党。
孙立仁也在沈默交代给他用马汉三时期密码本的时候,就知道沈默是让他推给马汉三。毕竟他曾经是马汉三推荐的,以郑怀民的性格再加上现在马汉三己经倒台,孙立仁非但不会被杀掉,而且因为他是技术人才,郑怀民一定会启用他的。
在谍战中,有时候,让自己也成为嫌疑人,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
十分钟后,孙立仁被带进了电讯室。
他被两个卫兵架着,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甚至有些发软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。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,看起来确实充满了恐惧。
但在经过沈默身边的那一刹那,他抬起眼皮,飞快地瞥了沈默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被出卖的怨恨。相反,在那层伪装的惊恐之下,藏着一种悲壮的决绝和无声的托付。
他看懂了沈默的局。
那几封用马汉三旧密码发出的电报,沈默那番冷酷的“检举”,都是在给他铺一条生路——让他成为马汉三的“余党”,而不是“地火”的牺牲品。
孙立仁的眼神在说:“我懂。这口黑锅我背了。只要‘地火’不灭,我死不足惜。”
随即,他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光,重新变回那个唯唯诺诺、吓破了胆的技术官僚,任由卫兵将他按在椅子上。
“孙主任,”郑怀民坐在椅子上,身体前倾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今晚的电报,是你发的吗?”
孙立仁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:“是……是我发的。”
“谁让你发的?”
“没……没有人。是我自己的判断。我以为……以为站长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?”郑怀民猛地一拍桌子,声如洪钟,“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?”
孙立仁吓得一哆嗦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在昂贵的地毯上。
郑怀民站起身,走到孙立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是一位法官在审视死囚:“民国三十三年,马汉三推荐你来徐州站。他说你是电讯专家,是不可或缺的人才。我当时信了。但现在看来,你不仅是专家,还是……”
[作者寄语] 军旅095文库 致力于提供 无关风月e《徐州1946:黎明前的至暗时刻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十四章 只可意会的默契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