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被盯上了

第二个月，陆铭深嗅到了危险的味道。

不是闻到的，是感觉到的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——就像有一根针，一首在你后脑勺晃悠，不扎下来，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
霞飞路上多了很多“不该出现的人”。

街角那个穿中山装的，面色阴沉，站那儿一动不动，跟根电线杆子似的。对面巷口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永远低着头，但帽檐底下的眼珠子一刻不停地转。还有茶馆门口那个老头，天天举着同一份报纸，翻来覆去就看那一版。

陆铭深第三天就认出来了。

这三个人的眼神不对。

普通路人看街上是看热闹，他们看街上是在筛选——筛谁可疑，谁有问题，谁是那条该收网的鱼。
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他发现自己被“照顾”了。

有两次传递情报，他总觉得后背发凉，回头却空空荡荡。还有一次他故意绕了三条街，拐进一条死胡同又折回来，果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巷口，见他突然出现，那人愣了一下，转身就走。

走得太平静了，平静到不正常。

陆铭深站在巷子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
特高课开始怀疑他了。

下午，巡捕房。

王队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声音很低，低到像蚊子叫。

陆铭深放下手里的笔，跟在他后面走进去。王队长关上门，又把窗帘拉了半截，这才转过身来。

“特高课最近在查内鬼。”王队长的脸被窗帘挡了一半，明暗交错，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，“他们怀疑巡捕房里有地下党的人。”

陆铭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查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
“还没证据，不然早动手了。”王队长坐到椅子上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，“但己经有好几个同事被叫去问话了。虽然都放回来了，但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。”

“有没有人提到我？”陆铭深问。

王队长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暂时没有。你入职时间短，平时又不出头，他们暂时没把注意力放你身上。但是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“你最近小心点。特高课那些人，宁杀错不放过。被他们盯上的人，十个里有九个半没好下场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陆铭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

他回到座位上，摊开巡逻记录本，假装在写东西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被动等着被查，那就是等死。

他得主动出击。

从那天起，陆铭深开始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。

上班从不迟到，下班从不早退。巡逻走规定的路线，多一步都不走。见到日本兵就点头哈腰，那腰弯的角度都经过计算——太低了显得假，太高了不恭敬，三十度刚好。

跟同事聊天，话题永远围着三样转：吃的、喝的、街上的娘们儿。

“哎你说这包子铺的肉包子，肉馅儿是不是越来越少了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了。”

“可不是咋的，管他日本人中国人，能活着就行呗。”

这些话他说得顺溜极了，顺溜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怂包。

有一回，两个同事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日本人欺人太甚，陆铭深听见了，故意皱着眉头凑过去：“你们聊什么呢？别给自己找麻烦啊。咱们就是小巡警，挣俩钱养家糊口，管那些闲事干嘛？日本人让干啥就干啥，别惹事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。

其中一个同事白了他一眼：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

“出息能当饭吃？”陆铭深笑嘻嘻地回了一句，那笑容贱得让人想抽他。

完美。

这就是他要的效果——一个贪生怕死、胸无大志、只求混日子的怂包巡警。

一周之后，效果出来了。

那些总在他巡逻区域晃悠的便衣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从一天三次变成两天一次，从两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，最后干脆没了踪影。

陆铭深知道，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怀疑了，而是因为他在他们眼里己经“不值得怀疑”了。

一个看见日本兵就鞠躬、听见抗日话题就躲的怂包，能是什么内鬼？

但陆铭深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
特高课那条线还悬着呢。

这天晚上，十一点。

陆铭深值完夜班，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回家。

霞飞路己经安静下来了，路灯昏黄，隔十米一盏，照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尾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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