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拼图

十一月二十八日，周西，小雪。雪不大，落到地上就化了，湿漉漉的，把霞飞路泡成一面镜子，映着灰天、枯树、行人的脸。陆铭深踩着湿漉漉的街面往巡捕房走，皮鞋底磨平了，有点打滑。他走得很稳，不快不慢，像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巡警。

报摊上摆着今天的《申报》。头版还是赵廷杰。“伪工务局局长遇刺案最新进展：凶手仍在逃，日伪悬赏五万大洋征集线索。”他把报纸放回去，没买。不用买，那些字他不用看就知道怎么写。凶手在逃，悬赏五万，尸体还没找到。尸体永远不会被找到。

陆铭深把帽子往下压了压，继续走。雪落在肩膀上，化了，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
下午，陆铭深去了死信箱。周伯杂货铺后院，墙角砖缝。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一张纸条，折得很紧。他抽出来，塞进袖口，没停，首接走了。绕了三圈才回家。

回到出租屋，点上煤油灯，展开纸条。字迹工整，但写得很急，有些笔画飘着——陈秘书的。

“赵廷杰同意合作。条件：一，保证安全，不被特高课、七十六号、军统发现。二，战后不追究他的责任。”

陆铭深把纸条看了一遍。条件不意外，一个当了这么多年汉奸的人，最怕的不是死，是死后被人翻旧账。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。火舌舔上去，纸页卷曲，字迹模糊，化成灰。

当晚，地下党的回信也到了。“条件己同意。赵廷杰己开始提供弹药库信息，但很零碎，不成体系。需整合、验证。”

陆铭深把这张纸条也烧了。两把火，两条消息。赵廷杰在吐了，但吐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吐，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。他知道赵廷杰在想什么——图纸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，一口气全交出来，他就没用了。没用了，谁还保他？所以他要一点一点地给，给一点，看一步。走到安全的地方了，再给一点。

陆铭深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不能等。等下去，夜长梦多。

十一月二十九日，周五，多云。死信箱里又有纸条了。赵廷杰的第一块碎片。“杨树浦，三个弹药库。军工路、黎平路、平凉路。具置、容量不详。”

陆铭深把这三个地址抄在笔记本上。杨树浦，工业区，地方大，路宽，靠江，运货方便。日本人在那儿建弹药库，合情合理。但光有路名没用。杨树浦那么大，一条路能有好几里长，弹药库在哪头？门朝哪边开？里面存了多少东西？这些都不知道。他继续等。

下午，第二块碎片来了。“虹口，两个弹药库。东体育会路，存炮弹。广粤路，存步枪子弹。”

陆铭深把这两个地址也抄下来。虹口，日军核心防区，有炮兵阵地。炮弹库在虹口，对得上。子弹库也在虹口，也对得上。但还缺太多东西。杨树浦三个库，虹口两个库，闸北呢？浦东呢？日本人不会把所有的弹药都放在这两个地方。
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。杨树浦：三个库，容量不详，种类不详。虹口：两个库，炮弹、子弹，坐标不详，容量不详。闸北：不详。浦东：不详。这张表上全是窟窿，大窟窿小窟窿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被虫蛀烂的网。

当天晚上，陆铭深没有出门。他坐在桌前，把煤油灯调到最亮，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。这一页上写的不是赵廷杰的情报，是他自己的。

1940年，日军上海军事布局概要。杨树浦：后勤补给基地，军用仓库密集，弹药、粮食、物资中转站。虹口：核心防区，炮兵阵地，步兵主力，指挥中心。闸北：前进基地，靠近前线，物资补给站，运输车队。浦东：次要防区，小型仓库，简易炮台，辅助防御。

这些不是赵廷杰说的，是他自己的。穿越之前，他在档案馆里泡了三年，看的就是这些东西。那些卷宗早就烧了、烂了、被老鼠啃了。但他脑子里还有。每一行字，每一个数字，每一张地图，都还在。

陆铭深把这张“自己的图”和赵廷杰的碎片放在一起，并排摆在桌上。左边是赵廷杰的：杨树浦三个库，虹口两个库。右边是他自己的：杨树浦是后勤基地，虹口是核心防区。

他对上了。赵廷杰说的三个库，应该就在后勤基地的核心位置。虹口的两个库，应该就在炮兵阵地附近。闸北和浦东，赵廷杰还没给。但他可以猜。

他拿起笔，在“闸北”后面写了一行字。前进基地，弹药库一到两个，小型，临时补给性质。在“浦东”后面又写了一行字。次要防区，弹药库一个，小型，辅助防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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