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档案室的秘密
十月十八日,周六,雨。上海的秋雨不是下的,是渗的。从天上慢慢渗下来,细得跟针尖似的,扎在脸上不疼,但凉,凉到骨头里。
巡捕房的走廊里阴冷,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水汽,什么都看不清。陆铭深站在窗边,手指在袖口上搓,搓得那块布都起毛了。
军统在施压,地下党在加码,“蜂巢”刚跑起来就断了一根线。三面夹击,西面漏风。
“小陆,来一下。”
王胖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过来。陆铭深转过身,走进去。王胖子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头也没抬。“明天上午,档案室要整理一批旧卷宗,你去帮忙。”
陆铭深的手指停在袖口上。“档案室?”
“对。老刘身体不好,人手不够。你去搭把手。”
王胖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杯凉白开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但陆铭深读懂了——机会给你了,自己把握。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,主任。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档案室。巡捕房二楼最深处,门口常年两个卫兵,进去要通行证。那里头放着历年的案件记录、人事档案、各方势力在租界里留下的痕迹。那是整个巡捕房最不该去的地方,也是他最该去的地方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陆铭深准时到了档案室门口。两个卫兵站在门两边,枪背在肩上,脸绷得跟铁皮似的。他掏出临时通行证递过去。一个卫兵接过来,看了看证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证。
“进去吧。”
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档案室比他想的还要大。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,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深灰色的,漆面斑驳,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空气里全是纸的味道——发霉的纸、发黄的纸、落了灰的纸,混在一起,闷得人嗓子发紧。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,光線发白,白得发冷。
老刘站在柜子中间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老花镜,正在翻一本卷宗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隔着镜片打量他。
“你就是陆铭深?”
“是的,刘主任。王主任让我来帮忙。”
老刘上下看了他一遍。那眼神不是打量,是筛选——像从一堆沙子里挑石头,看哪块能用,哪块该扔。
“那边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柜子,“一九三八年到一九三九年,旧案卷宗。按年份、案件类型、编号分类归档。别弄错,别弄乱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铭深走到柜子前,拉开柜门。霉味扑出来,呛得他嗓子一紧。他忍住了,没咳。第一份卷宗,一九三八年一月,盗窃案。第二份,一九三八年二月,斗殴案。第三份,一九三八年三月,诈骗案。翻来覆去都是这些——小偷小摸,街头打架,小商贩纠纷。没有价值。但他每一份都翻,每一页都看。不急,不能急。真正的东西不会放在面上,得刨,得挖,得从一堆烂泥里往外抠。
两个小时后,他的手停在了一份卷宗上。
封面泛黄,边角卷起来,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蓝黑墨水,己经褪成灰蓝色。案件编号1939-11-054,案件类型“疑似间谍活动”,处理结果“证据不足,予以结案”。
陆铭深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。余光扫过老刘——老头还在埋头整理自己的文件,没往这边看。他翻开卷宗。
一九三九年十一月,巡捕房在霞飞路附近抓获两名可疑男子。一个自称商人,往来于租界和内地做买卖。一个自称小学教师,在法租界教书。在他们身上搜出三样东西——一台小型短波收音机,几张写满编码的纸条,一张手绘的租界地图。
审讯记录附在后面,纸薄得透光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墨水洇糊了。商人说:收音机是听新闻的。教师说:纸条是朋友间的暗语,闹着玩的。地图是给乡下亲戚指路用的,他们没来过上海,怕迷路。
巡捕房查了三个月,没查出他们跟任何间谍组织有联系。最后放了。证据不足,予以结案。
陆铭深翻到卷宗最后一页。地图复印件,手绘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标注的位置很清楚——霞飞路中段,一栋洋楼。他知道那栋楼。那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。
这两个人,不是什么商人,不是什么教师。是地下党的人。他们在盯特高课的点,被巡捕房撞上了。命大,没搜出实锤,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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