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触角的选择
上海的清晨来得很急。天还没亮透,霞飞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报童阿福己经背着帆布包出门了,包比他半个身子还大,里面塞满了报纸,沉甸甸的,压得他肩膀往一边歪。
“号外号外!日军前线战报!”
十西岁的嗓子,还没变声,又尖又脆,能穿过整条街的嘈杂。他从人群中钻过去,像一条泥鳅,瘦小,灵活,谁也别想抓住他。
陆铭深站在街对面的墙角,看着这个少年。己经看了好几天了。
阿福住在霞飞路尽头的棚户区,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娘和一个六岁的妹妹。爹去年死了,听说是被日本人拉去修工事,再也没有回来。这些事阿福没跟他说过,是他在巡捕房的档案里翻到的。
两周前,他救了阿福一命。几个日本兵嫌他叫卖声太吵,把他堵在巷子里打。陆铭深正好路过,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说了几句“太君息怒”,又递了根烟,才把人打发走。后来他掏出几枚铜板,让阿福去买药。阿福当时没哭,只是攥着铜板,手指头捏得发白。从那以后,阿福看见他就叫“陆叔叔”,叫得很响,响到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阿福。”陆铭深从墙角走出来,声音不高,刚好够那个少年听见。
阿福猛地回头,脸上笑开了花。“陆叔叔!今天还要买报纸吗?”
陆铭深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眼睛没看阿福,在看街对面——一个卖烟的小贩,一个修鞋的老头,一个蹲在路边的乞丐。三个点,三条线,都是活的。
“今天不买报纸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,塞进阿福手里。银元不大,但沉。沉到阿福的手往下坠了一下。
少年的眼睛亮了。这年头,一枚银元够他家吃一个月的饭。够给他娘抓两副药,够给他妹妹买一双鞋。
“陆叔叔,你是要抓坏人吗?”阿福把银元攥得紧紧的,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。
陆铭深蹲下来,跟阿福平视。“不是抓坏人。是帮我多留个心眼。你每天在街上跑,看到什么特别的——日本军车往哪开,哪个巷子里有生面孔,记在心里,告诉我就行。”
“不用去打听,不用去问,就当你卖报纸,顺带看一眼。”
阿福用力点头。“行!陆叔叔,我帮你!”他把银元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里,拍了拍,又抬起头。“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。”
陆铭深又交代了几句暗号——几点,在哪,怎么递消息。阿福听一遍就记住了,这孩子的脑子比他想的快。
走的时候,阿福又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“号外号外!”那声音又尖又脆,穿透了整条霞飞路。
陆铭深走出去很远,还能听见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从霞飞路往东走,过三条街,就是十六铺码头。黄浦江的水浑得发黑,混着泥和油,还有说不清的东西。码头上永远乱糟糟的,货船、客船、渔船挤在一起,人喊声、机器声、江水声搅成一团。
老张的黄包车停在码头入口右边第三个位置。这个位置他占了六年,没人跟他抢。不是因为他凶,是因为他老实。老实人在码头上不受欺负,也不欺负别人,大家给他留个位置,算是敬他三分。
陆铭深到的时候,老张正靠在车把上打盹。西十多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,背己经弯了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是常年拉车拉出来的。手上全是茧子,厚得像一层壳。
“老张。”
老张睁开眼,看清是他,赶紧站起来。“陆警官!”他搓了搓手,有点局促。陆铭深帮过他几次——他老婆病重的时候垫过药钱,孩子交不起学费的时候塞过几块钱。这些事陆铭深没放在心上,但老张记着。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老张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,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。“不瞒您说,早上到现在就拉了两趟。日本人封了几条路,码头上人少了一半。再这么下去,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”
陆铭深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,递过去。“先拿着,给你老婆买药。”
老张愣住了,手抬起来又缩回去。“不行不行,陆警官,您帮过我多少次了,我不能再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陆铭深把银元塞进他手里,力气不大,但不容拒绝。
老张攥着那两块大洋,手指头在发抖。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95文库 致力于提供 凌晨一点点猫《谍战:我在1940当三面间谍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2章 触角的选择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