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刀架在脖子上

第一年，陆铭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怕，但不能让别人看出来。

这天下午，他在霞飞路上巡逻，跟过去三百多天一样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腰里别着那把老掉牙的勃朗宁，帽檐压得不高不低。他走路有个习惯——永远靠右，永远让左边空出来。左边是街面，是来人，是危险。右边是墙，是铺子，是退路。

转过街角，他停了一下。

前方五十米，多了一个检查站。两个日本兵端着枪，站在路中间，逐个拦查过往行人。旁边还站着两个穿便衣的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跟刀子似的，从每个经过的人脸上刮过去。

陆铭深站在原地，没动。脑子转了三圈。第一圈：绕路。不行，绕路就是心虚，心虚就是找死。第二圈：退回去。也不行，退了就是怕，怕就是有问题。第三圈：走过去。走过去，就是最好的伪装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肩膀松下来，步子放慢半拍，脸上挂上那种看见长官就想躲、又不敢躲的表情——小人物特有的，卑微的、讨好的、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表情。这一套，他练了大半年，己经不用想了，身体自己就会。

“站住！”日本兵端着枪拦住他，中文说得很硬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证件！”

陆铭深从口袋里掏出警员证，双手递过去，微微低头。不多不少，低了十五度。低了显得假，高了不够恭敬。他试过很多次，这个角度刚好。

日本兵接过证件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转身递给旁边那个穿军官制服的日本人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。军官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。从帽子看到皮鞋，从皮鞋看到帽子，来回看了两遍。

“巡捕房的？”军官的中文比那个兵好多了，但还是带着一股生硬的调子。

“是，长官。”陆铭深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。

“在这附近巡逻多久了？”

“从今年西月开始，长官。”

军官盯着他的眼睛。那种盯法，不是看，是挖，想从他眼珠子里把什么东西挖出来。陆铭深没躲。他练过——对着镜子练的，练了整整一个月。盯回去，但不能有挑衅；不躲，但不能有对抗。眼睛里要空空的，像一口枯井，什么都捞不出来。

“最近巡逻，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？”

陆铭深故意皱了一下眉头，像是在认真回忆。然后摇了摇头。“最近街上外地人多，难民也多。有些看着不像好人的，但我就是个巡警，分不清哪个可疑哪个不可疑。”

他特意把“就是个巡警”说重了一点。军官又盯了他几秒。然后挥了挥手。

陆铭深微微点头，继续走。步子没变，不快不慢。走出二十米，没回头。走出五十米，没回头。走出八十米，他拐进一条弄堂，靠在墙上，后背贴着冰凉的砖。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。后背全湿了，制服贴在身上，冰凉冰凉的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了三次。然后站首，走出去，继续巡逻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检查站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今天霞飞路东头，明天嵩山路中段，后天长乐路西口。没有规律，没有通知，说设就设，说撤就撤。陆铭深每次都被拦下来。查证件，问话，搜身。有时候是同一个军官，有时候换一个。问的问题大同小异——叫什么，哪个单位的，在这附近干什么，认不认识谁谁谁。

他每次都答得一样。一个字都不差。这是陈默教他的——口供要一致，每一次都要一模一样。你改了，他们就怀疑你记错了。你记错了，就说明你在撒谎。

他还在街上遇到了很多“新面孔”。穿中山装的，站在街角抽烟，一根接一根，烟屁股扔了一地，但眼睛不看烟，看他。戴鸭舌帽的年轻人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翻了半天没翻过页。还有那个老头，总是在他巡逻路线上的茶馆门口坐着，面前放着一壶茶，茶凉了也不喝。

三个人，三个方向，把他的巡逻路线堵得死死的。陆铭深没躲，也没慌。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变得更平庸。

见到日本兵，主动鞠躬。“太君好。”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让对方听见，又不显得太谄媚。

同事聊天，有人小声说日本人欺人太甚，他皱着眉打断。“别说了，让人听见麻烦。咱们就是混口饭吃，管那么多干嘛？”

说这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。他知道，这些话会传到特高课耳朵里。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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