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霞飞路洋楼

第九个月，陆铭深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。

收集情报，传递情报，睡觉，起床，再收集，再传递。像一台机器，嗡嗡嗡地转，转到战争结束，或者转到零件散架。

但机器不会害怕。他会。

这天上午，陈默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咖啡馆在霞飞路拐角，门面很小，咖啡难喝得像中药。但这里有个好处——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两条街的动静，后门通着一条弄堂，跑起来方便。

陈默己经坐在角落了。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，帽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陆铭深坐下来，没点东西。

“特高课在霞飞路新设了一个联络点。”陈默的声音很低，低到隔壁桌的人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见，“找到它。”

“有什么线索？”

“霞飞路中段，一栋三层小楼。”陈默看着他，“三天。”

又是三天。

陆铭深端起那杯凉了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又苦又涩，跟这任务一样。

“我试试。”

出了咖啡馆，陆铭深没有回巡捕房。他拐进一条弄堂，蹲在墙根底下，点了根烟。

霞飞路中段，三层小楼。这个范围太大了。霞飞路中段从120号到160号，少说也有三西十栋楼。三层以上的至少十几栋。一栋一栋去查，三天根本不够。

他得借力。

当天下午，他找到了小六。

“小六，帮我个忙。”他把几张零钱塞过去，“霞飞路中段，从120号到160号，把所有三层小楼都过一遍。哪栋楼看着不正常——车多、人多、窗帘总拉着、门口有人站岗——全记下来。”

小六把钱攥紧，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一早，小六来了。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。

陆铭深接过来看。

123号：杂货铺，正常。129号：三层洋楼，黑车多，窗帘总拉着，门口有人转悠，不正常。135号：商铺，总关门，看不清里面。141号：住家，安静。147号：洋行，正常。153号：空楼，没人。159号：小旅馆，人多但正常。

七栋三层小楼，只有一栋写着“不正常”。

129号。

陆铭深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撕碎，塞进口袋里。

第二天下午，陆铭深换了便装，去了129号对面。

那里有一家老茶馆，门脸破旧，茶客不多。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，要了一壶茶，慢慢倒，慢慢喝。

129号就在对面。

三层洋楼，灰墙红瓦，铁门紧闭。门口站着一个人，穿西装，但站姿不对——两脚微分，重心在前，是军人的站法。

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，停在门口。车上下来两个人，穿西装，低头快步走进去。门关上的瞬间，他瞥见了一楼大厅——光线很暗，但能看见几台机器的轮廓。

电台。

门关上了。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，有人在往外看。

陆铭深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他的目光扫过129号对面的街角——一个报摊，一个修鞋摊。报摊老板西十来岁，面前摆着几份报纸，但一个小时过去了，一份都没卖出去。修鞋的师傅更离谱，一双鞋修了两个小时，鞋帮子都快被他戳烂了。

两个人每隔十几分钟，就会往129号的方向看一眼。

暗哨。

陆铭深把茶钱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慢悠悠地走了。

出了茶馆，他拐进一条弄堂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
129号。三层洋楼，一楼有电台，门口有岗，对面有两个暗哨。二楼有人，三楼情况不明。黑车进出频繁，来的都是日本人或者伪政府的人。

他睁开眼。

就是它了。

光靠眼睛看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细节。

陆铭深又找到了小六。“129号，你假装卖报纸，从门口过。听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声音。”

小六去了。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。“陆警官，里面有嘀嘀嘀的声音，跟上次那个一样。”

电报机。

他又找到老王。“这几天有没有拉过去129号的客人？”

老王想了想：“有。前天晚上拉过一个，从129号出来的，上车不说话，只报了个地址。我瞄了一眼门里面，一楼大厅摆了好多机器，大大小小的，看着挺吓人。”

电台。很多电台。

最后他去了老张的杂货铺。

“张老板，129号那栋楼，你听说过什么没有？”

老张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陆警官，您怎么又打听那个？”

“好奇。”
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听几个老客说，那是日本人的据点。里面不太平，没人敢靠近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陆铭深走出杂货铺，脑子里己经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。

129号，特高课联络点。一楼有电台，不止一台。门口有岗，对面有暗哨。黑车进出频繁，来的人身份不低。二楼三楼情况不明，但肯定不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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