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低调的报告

太阳终于艰难地爬升出来，驱散了些许雾气，给冰冷的街道镀上了一层稀薄的、毫无暖意的淡金色。

各家铺子在陆陆续续的卸下了门板，“咣当、咣当”的响声在清晨的街头此起彼伏。

刘记成衣铺的门也开了，

一个穿着灰色短褂、系着围裙的学徒模样的少年，端着个木盆出来，将浑浊的皂角水泼在门前的阴沟里，腾起一小片白蒙蒙的热气。

随后，一个西十来岁、穿着藏青色棉袍、面容愁苦的掌柜探出头，朝街上张望了几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
章励耘的视线，从成衣铺，缓缓移向它旁边的几家铺子。

一家是“王记杂货铺”，卖些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。再隔壁，是一家门脸更窄、招牌也更旧，几乎要被旁边的幌子挡住的“李记刻字裱画”。

章励耘的目光，在“李记刻字裱画”那黑漆剥落、字迹模糊的招牌上，停顿了几秒。

刻字……裱画……

桐油用于保养木刻版、裱画防潮、朱砂用于印泥、特别是篆刻和书画钤印、深蓝色阴丹士林布可能是学徒或手艺人的常服、

熟悉锁具结构，刻字匠常接触各种印章匣、锦盒，其中不乏带锁的……

一个个特征，如同散落的珠子，被“李记刻字裱画”这根线，隐隐约约地串了起来。

章励耘放下喝了一半的豆汁儿，留下几个铜子，起身，看似随意地踱过街道，停在了“李记刻字裱画”的门口。

铺门半掩着，里面光线昏暗，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、墨汁、浆糊、以及淡淡木头和油料的气息。

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、有节奏的“叮、叮”声，是刻刀在木料或石料上雕刻的声音。

章励耘没有立刻进去。他侧身假装看旁边杂货铺摆在门口的簸箕，目光却透过“李记”半掩的门缝，向里窥探着。

屋里很窄，靠墙是两排高大的架子，堆满了卷轴、画框、木料、石料。

中间一张宽大的工作台，台面被各种刻刀、锤子、砂纸、墨碟、印泥盒占满，显得杂乱而拥挤。

一个穿着深蓝色阴丹士林布短褂、身形瘦小的背影，正伏在工作台前，专心致志地对着手里一块方印，细细雕刻。

他头上戴着副用绳子绑着腿的旧眼镜，因为低头，看不清全貌，只能看到一个尖削的下巴。

脚边，放着一个装工具的旧木箱，箱子没锁，敞着口能看到里面除了刻刀，

还有几把形状奇怪、类似钩子、长针的小工具，其中一把的尖端，似乎有被刻意磨薄、弯折的痕迹。

章励耘的心脏，猛地一跳。

那工具的形态……和他记忆中某种简陋的开锁工具，隐隐有些相似。

就在这时，里面伏案工作的人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，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，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头。
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，三十岁上下，面色苍白，

带着长期室内工作的倦怠，眉毛稀疏，眼睛不大，眼神在旧眼镜片后显得有些躲闪和木讷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深蓝色短褂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的一截手腕，很细。

他的目光与章励耘在门缝中对上，只是一瞬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了回去，

重新低下头，手中的刻刀再次响起“叮、叮”的声音，但那节奏，似乎比刚才乱了一丝。

章励耘缓缓收回目光，不动声色地转身，仿佛只是路过，慢慢走开。

章励耘依旧没有回警察厅，而是首接去了鼓楼西大街，再次走进那家与成衣铺伙计闲聊过的杂货铺，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卷，

然后，像是随口攀谈：“老板，跟您打听个事儿。斜对面那家‘李记刻字裱画’，开了有些年头了吧？手艺怎么样？”

杂货铺老板是个健谈的秃顶老头，一边给他找零，一边咂巴嘴道：“老铺子了，他爹那辈儿就在这儿。

手艺嘛，还凑合，刻个私章、裱个普通字画还行。

就是人……唉，李师傅人老实就是命不好，前两年得痨病死了，就剩个儿子守着铺子，叫李玉和。

那孩子手艺比他爹差远了，人又闷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，生意越来越差。听说还染上点不好的嗜好……”

“不好的嗜好？”章励耘接过零钱，随口问道。

老板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听说好赌两把，欠了些印子钱。前阵子还有人看见要债的在他铺子门口晃悠呢。唉，好好一门手艺……”

赌债。印子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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