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鹰嘴下来,路果然好走了许多。积雪只在背阴处残留,大部分路面是化冻后湿滑的泥土,虽然依旧难行,但至少不再有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和暗冰。楚天阳拄着拐杖,陈影背着包袱和背篓,两人互相搀扶,沿着山腰的便道,朝着大山指引的、通往官道的方向,缓慢而坚定地行进。
中午时分,他们终于踏上了那条所谓的“官道”。其实也就是一条稍微宽阔些、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,但毕竟有了路的形状,能看见远处有零星的、像是骡马留下的新鲜粪便,空气里也隐约飘来牲畜和人类生活特有的、混杂的气味。这让他们精神一振——终于从与世隔绝的深山,重新回到了“人间”,尽管这个人间隔着战火和危险。
“顺着这条路往西,大概就是去宝鸡的方向。”陈影观察着路况和车辙印,判断道,“我们尽量沿着路边走,避开人多的地方。如果遇到盘查……”她拿出大山给的那张皱巴巴的路条,上面盖着的印章模糊不清,写着“采药通行”之类的字样,落款是某个听都没听过的“乡公所”,“希望能糊弄过去。”
楚天阳点点头,摸了摸怀里那枚“金石为开”的印章,和贴身藏着的、戴文渊那封己经拆开的信。这两样东西,现在是他身份和任务的最后凭证,也是最大的风险。
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小半天,遇到几拨行人。有推着独轮车、愁眉苦脸的农夫;有挑着担子、匆匆赶路的小贩;也有一家老小、背着全部家当、眼神麻木的逃难者。大家都低着头赶路,很少交谈,即使目光偶尔相遇,也迅速移开,带着一种乱世中特有的警惕和疏离。没有人注意这一对看起来同样落魄、像是逃难夫妻的男女。
傍晚时分,他们在一个路边的、用茅草搭的、西面透风的简陋茶棚歇脚。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就着昏暗的天光,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几张破桌子。看见他们进来,也只是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灶上冒着热气的、黑乎乎的大茶壶。
“两位,喝茶?歇脚?一个铜子儿,管够。”老头的声音嘶哑。
陈影摸出一个铜板,要了两碗茶。茶是粗劣的、带着浓重烟熏味的树叶梗子泡的,又苦又涩,但至少是热的。两人就着热水,啃了几口冰冷的红薯干,算是晚饭。
茶棚里除了他们,还有另外两桌人。一桌是三个穿着破烂军服、但没带武器、像是溃兵的汉子,正围着一小碟咸菜,低声争论着什么,神色不善。另一桌是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,孩子病了,蔫蔫地趴在母亲怀里,妇人眼神空洞,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。
楚天阳和陈影低着头,小口喝着热茶,尽量降低存在感,但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妈的,这鬼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到宝鸡还得走两天!”一个溃兵抱怨道,声音不大,但茶棚里很静,听得清楚。
“有两天走就不错了!听说前面盘查得严,好多路口都设了卡子,见着可疑的就抓!尤其像咱们这样的……”另一个溃兵压低了声音。
“怕个球!咱们又没犯事,就是走散了找部队……”
“找部队?哼,现在这世道,部队在哪儿都不知道!别到时候没找着部队,先被当逃兵或者‘赤匪’给毙了!”
“嘘!小声点!你不想活了?!”
三个溃兵立刻噤声,紧张地看了看西周,目光在楚天阳和陈影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继续埋头喝他们的劣质酒(不知从哪儿弄来的)。
楚天阳和陈影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前面有盘查,而且很严。这对他们来说,是个坏消息。那张粗糙的路条,恐怕经不起仔细查验。
“老板,前面……到宝鸡,路上太平吗?”陈影状似无意地问茶棚老头。
老头撩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楚天阳瘸着的腿,慢吞吞地说:“太平?这年头哪有太平地儿。路上不太平,城里也不太平。宝鸡那边,听说也在抓人,查得紧。你们……是逃难去投亲的?”
“嗯,去宝鸡找亲戚。”陈影顺着说。
“哦。”老头没再多问,又低下头去擦他那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,只是嘟囔了一句,“路上小心点,少说话,低头走。”
这话像是善意的提醒。楚天阳和陈影谢过,匆匆喝完茶,起身离开茶棚,继续赶路。他们必须在天黑前,尽量远离这个可能惹麻烦的是非之地,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95文库 致力于提供 魔创九州《地下谍战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五十一章 歧路同归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