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的早晨，雾大得能拧出水。楚天阳和老陈混在难民里，往车站方向挪。街上挤满了人，挑担的，推车的，拖儿带女的，表情都差不多——麻木，疲惫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
车站更乱。几辆破旧的客车歪斜地停在泥地里，车身上糊满泥浆，车窗玻璃碎了一半。人群像蚂蚁一样往车上挤，叫骂声，哭喊声，婴儿的啼哭声，混成一片。
“去重庆！去重庆的车！”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挥舞着小旗大喊，但声音很快被淹没。
老陈挤过去，塞了张钞票：“两个人，有座吗？”
男人看了眼钞票，塞进口袋，指了指最后一辆车：“上去，快点！”
两人挤上车，车厢里己经满了，过道上都坐着人。他们找了个角落，勉强坐下。车里的味道很难闻，汗味，尿骚味，还有呕吐物的酸味。但没人抱怨，能上车就是幸运。
车开了。引擎像哮喘病人一样嘶吼，车身晃得厉害。楚天阳靠着车厢壁，闭上眼睛。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，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陈影的药很管用。
车开了整整一天，夜里才到遵义。司机说车坏了，要修，让大家下车等。一群人挤在路边，又冷又饿。老陈去买了几个烧饼，两人就着凉水啃了。
“照这速度，到重庆得后天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能到就行。”楚天阳说。
夜里下起雨，不大，但很冷。一群人躲在车底下，瑟瑟发抖。天亮时，车修好了，继续上路。
路越来越难走，很多地方被炸出大坑，车只能绕行。有几次遇到日本飞机，司机大喊“下车！躲起来！”，所有人连滚带爬跳下车，往路边的沟里扑。飞机俯冲，扫射，子弹打在泥地里，噗噗作响。等飞机飞走，再爬上车，继续走。
死了几个人，被流弹打中，或者逃跑时摔下悬崖。尸体就扔在路边，用草席盖着，等人收。但没人收，也收不过来。
楚天阳看着那些草席，心里很平静。死亡见得太多，己经麻木了。他现在只想一件事：到重庆，交名单，然后……然后再说。
第三天下午，车终于到了重庆郊外。能看见长江了，浑浊的江水，翻滚着向东流。对岸是山城，密密麻麻的房子，从山脚一首堆到山顶，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检查站排着长队，日本兵和伪军挨个检查证件。轮到他们时，楚天阳递上陈影给的假证件。日本兵看了一眼，又看看他，挥挥手：“走！”
过了检查站，才算真正进了重庆。街道更挤，人更多，但有种奇异的活力。报童挥舞着报纸喊“号外！号外！”，擦鞋的小孩追着行人，卖小吃的小贩吆喝“抄手！麻辣抄手！”。空气里混合着煤烟、辣椒和腐烂物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老陈说。
两人在七星岗附近找了家小旅馆，要了间房。房间很小，窗户对着防火巷，光线昏暗。但便宜，而且不查证件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老陈问。
“我得联系戴老板。”楚天阳说，“你知道怎么联系吗？”
老陈摇头：“我只负责把你送到重庆，别的不管。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回云南。”老陈说，“那边还有事。你保重，楚先生。希望……希望战争结束后，还能再见。”
“一定。”楚天阳伸出手。
老陈握住，用力摇了摇，然后背上包，走了。
房间里只剩楚天阳一个人。他坐到床上，从怀里掏出胶卷，对着光看。小小的金属筒，里面装着这几个月所有的血和命。
他需要立刻见到戴文渊。
但怎么见？戴文渊是军统头子，行踪隐秘，不会轻易露面。他必须通过中间人联系。
他想起了阿珍，但阿珍被捕了，凶多吉少。想起了周明，但周明还在西山监狱。想起了王守义，但王守义是夜枭，身份暴露，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他需要一个既可靠，又能接触到戴文渊的人。
他想起了茶馆老板娘给的信封，里面是给戴文渊的信。也许，可以通过这封信联系。
他拆开信封，里面有两张纸。一张是写给戴文渊的工作建议，很正式。另一张是私信，只有几句话：
“文渊兄，见字如面。昆明一别，十载有余。闻兄高就，本应道贺，然时局维艰，无心俗礼。今有楚天阳者，携‘樱花计划’名单至渝，望兄善用之。此子可托，然心性未定，望兄导之向善。另，当年延安旧事，兄可还记得？若他日得闲，煮茶一叙。妹，陈影。”
楚天阳盯着最后两个字：陈影。
她认识戴文渊，而且很熟。信中语气，不像是上下级，更像是故交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95文库 致力于提供 魔创九州《地下谍战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二十六章 雾锁重庆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